2008年8月7日, 她在浦东国际机场和爸爸妈妈, 哥哥, 弟弟, 舅舅, 阿姨道别. 其实她没能和舅舅说上再见,因为舅舅开车太累了, 竟在机场的座椅上睡着了. 还记得, 上大学,去新加坡, 来美国, 每次都是舅舅开车送的, 她想舅舅真好.  她过了关口, 快看不见大家了, 转身, 她看到爸爸向她挥了挥手, 她的心里突然磕了一下, 她知道爸爸心里一定舍不得, 但是却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那样挥了挥手, 神情严肃,  一如既往.

 她坐在候机厅里, 望着窗外黑压压的天空发呆.  UA的波音747终于到了,  她的心里没觉得很特别, 不知道第几次了, 这样离开, 不同的是, 这是一次特别漫长的旅行.  邻座是两个中国男生, 要去Virginia Tech. 于是他们之间有了一场很奇妙的对话. “噢,就是那个学校啊…” “嗯, 就是那个!”  他们心领神会. 半年之后的2009年新年, 那所学校又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中国留学生命案, 大家一致认为, 那是一所不能去的诡异的学校!

其实, 她的第一站不是Penn State, 而是芝加哥.  她要去见她的NUS好友兼学姐Juan. 第一次超长途的飞行, 很不愉快, 座位太狭窄了, 空调太冷了, 她一直蜷缩着身体, 几乎没有离开过座位.  她想睡, 却睡不着, 大脑一直在清醒和混沌之间, 关不上也打不开. 邻座递来的海盗路飞,  她翻了几页. 最后几个小时, 她硬撑着, 每十五分钟, 便看一次手表, 直到飞机平稳降落在美国的大地上. 拖着一身疲惫的她, 刚走出机场, 就看到了身材超棒的北京奥运T恤配超短裙, 哈哈, 那是她的好友 WD, 从加州来的. 旁边的那一定是… 她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写在纸牌上, 像极了电视剧里接机的场景. 她走出机场, 她闻到了新鲜的空气, 她看到别样的蓝天, 蓝的有点不真实, 她的心情一下子就愉悦了起来!一路上她坐在车里好奇的看个不停, 她来到Juan的住处, 郑大厨做了一桌好吃的菜, 她的床也被Juan铺好了,  三个女孩坐在餐桌前开心的聊天. 她想, 这真的是她来美国的第一天吗? 她真幸福.  

芝加哥是经典中的惊艳, 奢华中的传统, 她玩得有点疯, 甚至都没顾上倒时差, 只是在天文馆看一个3D电影<星空>的时候, 她在满天的’星星’ 底下就这么睡着了. 她跟着七个北京人去中国城, 吃到了正宗的小肥羊, WD一直在叫她多吃, “多吃点, 到了Penn State就没有吃了…” 她一边吃, 一边嗯着. 其实, 那个她要去的地方, 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网上的资料少的可怜, 她知道那地方有好吃的冰淇淋, 出色的橄榄球, 全美第二的小面包…还有, 在高速公路边上, 在山谷里,  很荒很荒很荒…但是, 她不怕, 她告诉自己, 在哪里都要开开心心的, 好好活.

相聚总是很短暂. 很快, 她便暂别了老友, 向真正的目的地出发. 在芝加哥机场, 她的行李超重, 被扣了下来. 她的肩上又多了两个背包, 手里提着一床被子. 她发现她的飞机改了登机口, 她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要从机场的一头跑到另一头, 她拖着她那床被子在机场大厅里疾走 (东西太重了, 她根本跑不起来),  她脑海里闪现的是, 电影甜蜜蜜, 黎明第一次到香港的画面, 愣头愣脑的, 拖着一个超大的行李, 左顾右盼. 她觉得她就是现实版的黎明, 跟个偷渡难民似的…

华盛顿转机, 她坐到了有生以来最小的一架飞机, 50人的, 两排式.  飞机在云层间频繁的晃动, 躲避气流…她的心也在跟着晃. 她想,她的人生完整了.

8月20日, Orientation, 她见到了她的PhD同班同学, 整整17位.  有大陆来的, 台湾来的, 韩国的, 美国的, 巴西的, 斯里兰卡的, 罗马尼亚的. 一张张陌生而亲切的脸孔, 她想到了那个小岛上的Juan和WD, 想到了Enoka和Ws, 还有最亲爱的熊熊和Jiao, 她想她们也是从陌生到熟悉, 从熟悉到相知相惜.

很快, 她便投入了紧张的学习生活. 她充分意识到了什么是资本主义式的剥削. 她每天三点半才能吃到中饭, 白天,  她不是在课堂里就是在路上疾走, 晚上, 她有写不完的作业, 很多deadline. 但是她适应的还不错, 她爱上了看橄榄球, 她去球场卖爆米花, 她和她的美国朋友在咖啡馆里喝咖啡聊家常学中文…只是当她在TA班里听到很多大麻, 性和同性恋这些字眼的时候, 当她看到美国学生穿着暴露的衣服, 半夜去参加party的时候, 她还是会觉得有一点点cultural shock.  有一次, 她在商店里闲逛, 她看到柜子里陈列着一些漂亮的做工考究的瓶子, 后来她在报纸上看图片, 才知道那是吸大麻的管子. 还有一次, 她在教室间疾走, 有一个男孩子站在路边, 手里高举着一个纸牌, 上面写着, “free hug”. 她笑了,她想他是想给别人拥抱呢, 还是被拥抱呢?

9月12日, 她24岁的生日, 她几乎忘记了.  她收到了他寄来的生日礼物, 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  竖排版的, 她很开心, 她连那个邮政包装袋都没舍得扔, 整齐的叠好放在抽屉里, 她想, 他是懂她的. 她买了Hershey巧克力, 分给新朋友们吃. 朋友们给她开了party, 他们吃了Papa Jone的 pizza, 用各种语言轮番唱生日歌,  她开始喜欢上了这群有点无厘头却又无比善良的家伙们.

生活也不是一直很顺利, 她遇到了一个疯狂的人, 她总是无缘无故被骂, 她哭了几次, 哭完了告诉自己要坚强, 她学会了强硬, 也换来了安宁.

12月15日, 她考完了美国第一学期最后一门考试,  结束的时候 才早上九点多, 这个时候Penn State已经是深冬了, 天空飘着雪, 很暗,  教学楼外面的路灯透出黄色的光, 映着满天的飞雪, 她觉得像fairytale.  她的同学有的要回国, 他们拥抱告别,  她突然很舍不得, 舍不得任何人离开,  即使只是短短20天. 在这样一个让人觉得与世隔绝的地方, 她想, 每一个人都像她的家人一样.

12月22日, 她去了阳光明媚的加州.  WD来接机, 还是那样的亲切和熟悉, 她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的拥抱.  一路的风景, 她都没有很惊艳, 可是当她屏住呼吸, 穿过金门大桥的时候, 她的激动无法掩饰. 她清楚记得小时候在一本图册里看到这座壮观的红色大桥, 心里不经意的说, 有一天一定要亲眼看到, 她做到了, 她做到了.

她又去了拉斯维加斯, 她深深的被震撼了. 那是个不真实的世界, 没有纪律和法律的猖狂的世界, 极度奢华和艳丽, 然而在这番喧嚣之间, 她的心却又异常的平静, 仿佛是一个旁观者, 把这般的疯狂离奇尽收眼底, 永不忘记.

从加州回来, 2009年1月19号, 周年纪念的前一天, 新年的前五天, 她莫明其妙的变成了单身…她没有怎么哭, 她表现的异常坚定.  她向她的室友讲述他们的故事, 说完便开始哈哈大笑, 其实她也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 没有埋怨, 没有愤怒, 没有不解, 他想判她死缓, 但是她倔强的决定自我了断.  她做了个好梦, 一个长达十年的梦, 就像牧师讲的撒罗的故事: 开始的很好, 到后来越来越差.  其实早该结束了吧, 只是太年轻太执着, 所以不愿放手. 浪费的是流过的泪和自己的青春, 就算要怪, 也只能怪自己. 但是她还是觉得, 值.

2009年3月15日, 她最好的高中时代的朋友结婚, 她错过了婚礼, 但是她一直都在为她祝福着, 那个穿着婚纱的漂亮女孩, 你感受到了吗? 若干年后, 还会记得写给你的那首诗吗?

她刚看了讲述切.格瓦拉早期经历的<摩托车日记>, 切.格瓦拉在25岁的时候和他的拍档从阿根廷, 经过智利, 秘鲁, 到了委内瑞拉, 一路上他看到了贫穷的人民, 万恶的资本主义, 他深感正义的召唤, 投入了共产主义事业. 当他在古巴功成名就的时候, 他又撒手离开, 继续投入战斗中.

她坐着, 思考着到底如何才能让人生变的有意义. 她知道她还是思索不出一个答案来, 但是没关系. 她的生命还在延续, 她虽然单身, 却有父母朋友. 她虽然不会跳舞弹琴书画, 却还能码字念诗. 她在读PhD, 她不久就要回家.  她觉得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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